
先是看见的。确切说,是先被一种姿态攫住了——在素白的瓷杯里,一根修长的、墨绿里透着苍青的叶子,并非温顺地舒卷着,而是**笔直地、峭拔地、几乎是孤峭地立着**。它不像别的茶,一遇了水,便酥软了身子,沉溺下去,化作一片滋养的底色。它不。它从千揉百焙的蜷曲里醒来,竟恢复了山野的记忆,固执地要重现一棵树的模样。水是它的天地,也是它的虚空;它在这虚空中站定,锋锐如剑配资平台网,静默如禅。杯底便是它扎根的危崖,水面是它呼吸的云霭。这哪里是泡茶?分明是请了一座微缩的、却精气完足的峰峦到眼前来。
看得有些出神了,才凑近去闻。一股子香气,便幽幽地、不容分说地沁过来。不是龙井炒豆香那般人间烟火的热络,也非茉莉花茶甜媚的袭人。它清,清得像谷雨后第一缕穿林的风,带着夜里未散的凉意;它幽,幽得像独生于深涧边的一茎兰草,不为人赏,只为月明。这兰香,是**骨子里透出来的**,没有半分献媚的浓腻。你须得静下心来,将鼻尖那点尘世的浊气屏去,才能与它相遇。它就在那挺立的叶片周遭,织成一片无形的、清冽的场,让你觉得,这杯水因此有了魂魄,有了品格。风骨二字,无形无质,此刻却仿佛被这香气注满了,变得可触可感。
展开剩余60%我是不忍即刻去饮的。这般风景,这般气韵,合该用目光与心神,先供养片刻。于是便想,这一叶茶的前世。它必是生在云雾缭绕的高处,峭壁的岩缝,或是老松的虬枝之侧。朝饮白露,夜宿星辉,听的是松涛与猿啸,看的是云海与日出。农人采它,怕也是极不易的,得攀险峰,辨晨昏,只取那最挺秀的一芽二叶。然后,杀青、整形、烘焙……最奇的是那“捏尖”,不是粗暴的揉捻,而像是匠人以指为笔,以叶为绢,细细地、带着敬意地,将它捋直,赋予它这身傲然的姿态。火的历练,未曾摧折它,反将它内在的山岚云气,凝成了这缕不屈的兰香。
终于还是举杯,浅浅地呷了一口。舌尖先是一缕清雅的微苦,像笔锋在宣纸上涩涩地一驻;旋即,便是沛然的甘润,自舌底泉涌般漫上来,那甘是活泛的,有层次的,仿佛将看过的挺立之姿、嗅过的幽兰之息,都融成了一股清流,潺潺地流过喉间,熨帖地沉入丹田。最妙的是,**滋味与形、香竟是浑然一体的**。那挺立,是风骨的外显;那兰香,是风骨的气韵;而这甘醇的茶汤,便是风骨化育的慈悲了。它不争不抢,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,涤荡着肺腑,也澄澈着精神。
一盏饮尽,再续上水。那叶,依旧挺立着,只是颜色润泽了些,像一位智者,经了世事,更显温润通透。香,也还在,只是愈发幽远,丝丝缕缕,萦绕不绝。它不会因水的反复而骤然寡淡,只是从容地、一节一节地释放着自己生命的菁华。这持久,又何尝不是一种风骨?不疾不徐,不卑不亢,在时光的冲泡里,坚守着自己全部的质地。
案头清寂,杯中天地却一时浩大起来。我想,人生于世,熙熙攘攘,多是随波逐流,被生活揉捻成各种讨喜的形状,以求安身。能如这猴魁一般,**在命运的沸水里,不仅不沉沦,反而昂然挺立,葆有一份源自本真的清峻香气者**,几稀。它或许会显得孤单,甚至不合时宜,但那峭拔的线条与幽远的芬芳,自会为懂得的眼睛与心灵,标识出一条向上的、通往精神山巅的路径。
夜渐深,水已温。杯中的那一叶,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仪式,将所有山魂云魄,尽付与我。它缓缓地、优雅地,沉落杯底,安详如一位阅尽千峰的隐者,终于枕石而眠。杯中水净,余香满室。
我静坐良久,周身通泰,仿佛也被那来自云雾深处的清泉,从内至外配资平台网,细细地涤过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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