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50年冬天,朝鲜东线的山岭间连日大雪,路面结冰,山风凛冽。就在这种天气里,一支中国部队悄悄翻山越岭,试图切断美军的退路。这支部队,就是后来被美军写进教材,却在国内长期几乎无人提起的——志愿军第20军89师。
有意思的是,在关于长津湖的叙述里,人们提到更多的是陆战第1师、志愿军第9兵团、长津湖冰雕连,很少有人会想到89师在山间小路上那几次仓促而又关键的机动。同一时间,美军军官学校却在课堂上研读“车队伏击案例”,把一场发生在水洞附近的短促遭遇战当作教材讲解。这种记忆上的反差,本身就耐人寻味。
一、中国人淡忘、美军写进教材的“怪现象”
长津湖战役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,89师的战斗几乎只是保留在战史材料和内部总结里。对很多研究抗美援朝的人来说,提到89师,能记起的往往只是“剑山岭战斗”几个字,甚至还伴随着一些夸张的说法,比如“歼敌数百”“大获全胜”等。
问题在于,美军的记载并不是这样。美军运输学校后来编写《车队伏击案例研究》,在朝鲜战争部分只选了一个案例,讲怎么在没有武装直升机的条件下应对敌人对车队的伏击。这个战例,指的就是1950年12月水洞一带,志愿军89师一个团对美军陆战第1师南撤车队发动袭击,却被美军汽车兵反击击退的那一仗。
从美方视角看,这是美军汽车兵“以非步兵身份打赢步兵”的范例。美方教材重点讨论的是:在复杂地形、缺乏空中支援的情况下,车队遭伏击如何组织火力、如何利用少量步兵和勤杂兵稳定局势、如何迅速恢复通行。而在国内,有时同一场战斗却被简单处理成“成功伏击”“重创敌军”的爽文素材,甚至用“英雄部队被遗忘”来煽情,却把战斗本身的真实过程和结果模糊掉了。
不得不说,这种落差不只是记忆的问题,更关系到对战争本身的认识。如果一支部队是在挫折中前进、在失误中汲取教训,却被包装成一边倒的胜利,表面上看是在歌颂,实际上是把真实经验往外推。
二、西线顺利,东线命令却不断“打架”
要看懂89师的处境,得从1950年11月下旬说起。那时志愿军在朝鲜西线连续得手,美军第8集团军一路南撤,局面对联合国军极为不利。与之相对,东线的美第10军情况则复杂得多,既要掩护陆战第1师从长津湖地区撤下,又要维持元山、咸兴一线的控制和后勤线安全。
1950年11月30日,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发布第8号作战命令,要求第3师立刻派出强大特遣部队,自永兴向西驰援第8集团军,同时抽调兵力组成C特遣队,由副师长米德准将指挥,负责元山的安全和清剿南部游击队。第3师师长索尔少将随即下达第3号作战命令,其中第7团被要求继续固守社仓里、黑水里等阻击阵地,迟滞志愿军南下。
问题随即出现。随着长津湖地区战局剧烈变化,阿尔蒙德接连发出前后矛盾的补充命令,有的强调营救被合围部队,有的要求收缩防线,有的又强调坚守关键地段。这在美军内部留下大量抱怨记录,许多中下级指挥员直言“无所适从”。
志愿军方面也并非一片顺畅。20军在咸镜南道作战时,整体态势还算有利,但对地形和敌情掌握并不算彻底。89师本身就是偏师,担负的是配合作战、截击南撤美军、破坏公路的任务,属于“吃苦不讨好”的活。战区信息传递存在时间差,加上命令多头下达,给后续的行动埋下了隐患。
三、剑山岭与“错过的战机”
说到89师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剑山岭。之所以有名,是因为当时志愿军对那一带的战斗往往被视为“上了战报”的胜利。然而从中美双方史料对照看,剑山岭本质上是一次美军掩护撤退的阻击战,规模有限,效果也很明确。
当时,美军第7团第1营部署在社仓里,第2营在黑水里,任务是掩护社仓里方向部队东撤。按志愿军20军的作战设想,265团应该在山幕洞一线高地组织有力阻击,一旦社仓里之敌东窜,就在途中展开拦截。团副戚发达在军里会上明确表态“保证阻击该敌”。
结果,12月2日第7团第1营开始向咸兴方向撤离时,265团并未形成预期中的拦截网。部队主要部署在山头防敌迂回,对从脚下通过的美军缺乏有效打击。有的连队干脆先把主力缩上高地,把下面的公路让了出去。战后总结中,军长张翼翔批评得极为严厉,认为这种做法暴露出“消极防御”“恐美右倾”的思想,还特别指出“发现敌人从该处突围时,并不截击敌人,反而将部队拥上山头,放敌安全通过,并谎报情况,失掉战机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美军自己也注意到这一插曲。第7团记录显示,在撤退途中,殿后B连在约450米距离上遭到约300名中国士兵射击,随后发现志愿军部队有追击意图,只是规模不大,缺乏连续性。换句话说,局部火力是有的,但没有形成系统阻击。
这就牵出89师的下一步动作。余光茂得知社仓里美军东撤后,立刻命令265团沿公路追击,266团则从另一条山路向德兴里方向平行穿插,267团暂时待机。按这个部署,如果与军部命令高度同步,后面是有机会在山苍岭一线切断美军南撤通道的。
偏偏就在这时,20军又下达新命令:如果社仓里之敌已经逃窜,89师主力不要再恋战,除留一个营在剑山岭搜索残敌外,其余迅速向东,经山苍岭插向下通里,任务是阻止美7师北上救援,封锁陆战第1师南下通道。
纸面上看,这是一条清晰的作战思路:放弃边缘目标,集中兵力去扼住要害路口。问题出在执行上。余光茂在实际部署时,仍把265团拉去截击剑山岭方向的美军,只让266团去执行向下通里插击的任务。这样一来,既分散了有限兵力,又延误了向关键地带机动的时间。
从20军战后总结看,对这一点是明确批评的:“没有很好选择与掌握出击道路,错走方向延误开进时间,没有完成拦击敌之任务。”用现在的话讲,就是下定决心晚了一步,走的路也不够贴近战役要点。
四、山苍岭、小路与插空而入的美军
地形对这段战斗的走向影响极大。简单说,当时东线有两条“命脉”:一条是美军习惯走的公路,从社仓里经黑水里、德兴里、地境向海岸地带延伸,路况相对较好,适合车辆大部队通行;另一条则是翻越山苍岭的山中小路,经新丰里可达芳草岭、烟台峰、上下通里一线,这一带东侧的公路,是陆战第1师南撤咸兴的必经之路。
按照志愿军原本的构想,89师通过山苍岭抢占这一带高地,就能对美军南撤形成“从山上砸下去”的威胁。可时序一错,局面很快反转。
89师在12月3日报告称,部队已经进至真兴里以南、板幕洞、烟台峰、下通里一线地区,“切断美军南北联系”。从战后实际查证的情况看,那时主力还远在山苍岭以西,真正翻越山苍岭抵达新丰里、松田村一线,已经是12月5日的事了。
在这两三天的空档里,美军的部署已经悄然展开。12月4日晚,美第65团奉命控制五老里—水洞一线高地。次日,65团团长哈里斯把一部分步兵营部署在五老里附近,另组建“奇尔斯特遣队”,配属炮兵、工兵、坦克等单位,占领麻田洞至水洞一带高地,为后续接应陆战第1师南撤做准备。同时,为了迎接从北面艰难撤出的陆战第1团第1营,美3师又组建“猛犬特遣队”,由副师长米德指挥,负责打通真兴里一线通道。
志愿军266团在12月6日晚终于赶到麻田洞北侧,对美65团部分连队发动进攻,给对方造成了不小损失。但美军依托高地、配合炮火,还是顶住了压力。第二天白天,奇尔斯特遣队继续北进,赶在89师前面占领了麻田洞至水洞路段两侧关键高地。
此时再看89师的位置,就很尴尬了。既没有像预期那样抢先占领要道,也没有大规模破坏公路。20军总结中写得很坦率:“没很好彻底破坏公路,执行上级指示,使敌运动无阻。”这些话并不轻松,却很实在。
更麻烦的是,志愿军对敌情掌握并不完全清晰。从后来战斗经过看,89师对于哪些高地已被美军占领、哪些要点实际上是空的,始终缺乏连续准确的掌握。有些位置当初是志愿军第一次战役时的老阵地,比如芳草岭、烟台峰、松茸洞一带,当年与美军陆战第7团打得极为激烈,却在这一次被美军几乎“空着跨过去”,而志愿军也没有及时占据。
五、水洞伏击:一场被记入两种史书的战斗
12月7日,美军G连进驻水洞附近高地,担负封锁公路、警戒北面活动的任务。营长达默却犯下一个严重错误:他只留下G连在水洞周围,把其余部队带回麻田洞。这个疏忽直接给了89师后来“插上一脚”的机会。
从时间轴看,7日至9日,水洞附近没有出现规模较大的志愿军活动。直到12月10日下午,89师267团终于向水洞发起进攻。16时左右,战斗打响,志愿军连续几次冲击阵地,想拔掉G连这个“钉子”,始终未能一举突破。有一次夜间攻击,美军资料记载“无伤亡”,足见志愿军摸索敌情和组织火力时还是遇到了很大困难。
战至黎明前,战况才出现转折。267团约一个连的兵力趁着黑暗与混战,冲破部分防线,一举抵近公路,把手榴弹扔进一辆排在第二位的M39装甲车,车内乘员当场阵亡,驾驶员重伤。这一下,不仅挡住了车队,也是在狭窄山路上制造了极大混乱,对美军陆战第1师南撤车队造成实质威胁。
关键人物此时登场。参与押车的美国炮兵中校约翰·佩奇,原属于炮兵部队,因为长津湖撤退行动被临时编入第52汽车营。战斗打到最紧张的时候,这名中校带着两名士兵主动冲到前沿,组织火力,试图顶住志愿军的继续冲击。有美方回忆说他对身边人喊了一句类似“跟上来,得把他们挡下去”,然后端起武器向山坡上开火。最后佩奇被志愿军击毙,但这段时间为车队赢得了宝贵的整理和反击机会。
在温斯顿中校的指挥下,美军汽车兵和少数配属步兵迅速利用车辆上的武器、路旁的掩体组织反击火力,把已经冲上公路的志愿军连队顶了下去。子弹沿着公路斜向扫射,志愿军在缺乏重武器掩护、不了解对面火力布置的情况下,很难形成持续攻击。等到天色逐渐发亮,267团被迫撤离阵地,水洞路口重新归于美军控制。
美方统计,这次战斗陆战第1师方面伤亡29人,损失卡车9辆、装甲车1辆。这在整个长津湖南撤大背景下,并不算特别大的损害,但足以惊出一身冷汗。志愿军方面则上报:歼敌数百,击毁车辆数十,战果明显放大,还提到“第二天再次出击”。美军档案里没有与这些数字对应的记录。
战后,20军在总结中把问题点得很直白:一个连冲上去后,在敌人反击下被打下来,指挥员没有组织新的企图,没有趁着敌人阵脚未稳迅速投入后续梯队,未能形成层层接力式攻击。张翼翔尖锐指出:“表现了指挥上的决心不强,该部队亦缺乏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,但这里主要是指挥上要负责。”这句话把责任更多压在指挥层面,而不是简单指责基层士兵“不勇敢”。
有意思的是,这场战斗在两边史料中的呈现方式完全不同。美军把它视为“在极不利条件下车队自救的经典一课”,重点表彰的是汽车兵和炮兵中校佩奇,后者因战死被追授国会荣誉勋章。志愿军这边,真正第一个冲上公路、把手榴弹扔进M39装甲车的战士名字,却没有留下。只剩一行冷静的统计数字,和战后检讨中的一句“未能继续扩大战果”。
六、训练差距与“被看轻”的对手
很多国内写这段战斗的文章,往往习惯性强调一点:这只是美军汽车兵,不是步兵,被志愿军冲击一打就乱。问题在于,如果去翻美军当时的训练标准,会发现情况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按照美军的制度,哪怕是非步兵专业的新兵,在基础训练阶段也要打掉大量弹药。十四周基础训练里,非步兵受训人员要射击M1步枪约280至450发,使用M1917机枪200余发,还要成组接受地雷、烟雾发生器等武器的示范课程。真正的步兵新兵,步枪射击要在910到1400发之间,机枪弹也要打到数百发,迫击炮、反坦克火箭等武器旁观和操作训练一个都不能少。
这个标准在当时世界范围内都算高的。1949年一个美军非步兵新兵在训练阶段打掉的子弹,总量甚至超过后来许多国家一名现役步兵全年训练消耗的弹药。这样的底子,使得临时被抽去押车的汽车兵、炮兵、工兵,一旦遇到伏击,仍然能迅速形成基本的步兵战斗队形,而不是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。
所以,水洞道路上的那场遭遇战,实际上是一群有较高射击训练水平的“非步兵”,在极其艰苦撤退过程中被迫打一场“硬仗”,最后顶住了一个经验有限、信息不足的突击连。把这场战斗简单概括成“美军车队被重创”,显然不符合双方记录,更会误导读者对对手战斗力的估计。
试想一下,如果只记住“打跑了美军汽车兵”,而忽略这些美军非步兵至少经历了系统训练、在战斗中严格执行组织指挥,那对后世有关军事训练、后勤部队战斗化建设的讨论,恐怕意义有限。
七、“忘了”的部队,与真实的价值
回过头来,再看“89师被遗忘”这个说法,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国内之所以少有人提起89师,和战果不够耀眼、战斗中存在明显失误有关。对比之下,长津湖地区很多部队以顽强坚守、重创敌军而家喻户晓,而89师更多是在“该堵住的路没堵住、该破坏的路没彻底破坏”的检讨里出现。
但从战争的整体经验看,这样的部队并不应该被简单划入“失败者”的角落。战役中每一支军、每一个师,都有自己的位置。有的负责正面突击、打歼灭战,有的负责远程穿插、切断交通,有的承担保障、掩护任务。89师在这次行动中暴露出的问题——比如对上级意图理解不彻底、对地形和敌情侦察不足、执行命令时左右摇摆——恰恰是志愿军在进入现代化战争初期普遍要面对的难题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美军把水洞伏击写进教材,并不是因为这场战斗规模多大,而是看重其中几个具体细节:车队在狭窄山路遭伏击如何不被完全打乱、非步兵如何利用已有训练硬扛突击、指挥员战死之后如何保持基本队形。这些内容,能拿来教后来的学员,自然就能写进案例。
相比较之下,如果在自己的战史书写中,用一两句“以少胜多”“重创敌军”一带而过,具体经过不清、教训不谈、失误不写,那等于主动放弃了一次对照和反思的机会。这一点,不得不令人遗憾。
长津湖战役本身极其惨烈,气温低到可以瞬间冻住武器油脂,不少志愿军战士在山梁上战死后身体仍保持着战斗姿势。89师并不在最耀眼的火线正面,却在另外一条被冰雪掩盖的山路上,经历了同样严酷的考验:翻错路、走慢了、情报不明、命令摇摆,一连串问题叠加到一起,最后在水洞前线连段短促的突击,也没能挽回整体战机。
被美军写进教材的,是对方汽车兵和炮兵军官的表现;被中国人逐渐淡忘的,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下“没打好”的步兵师。两者之间,并不存在互相否定的关系,却形成了鲜明对照。对那一代参战官兵来说,不论名字是否出现在书本里,冰雪中的行军、仓促间的部署、以及战后总结会上那句句尖锐的批评,恐怕才是真正刻在记忆中的东西。
如果说这场战斗留给后人的是什么,那大概不是可以随意拔高的“胜利故事”,而是一份冷静的提醒:战争从不只属于少数“传奇部队”,那些在档案中被批评、在教材里当“反面教材”或“成功防御案例”的战斗,同样构成了这场战争的整体面貌。89师被忽略的身影配资炒股投资,也就这样,悄悄留在了长津湖以东的群山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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